近年来，科技进步的成果在上海持续落地：从田间地头飞起的农用无人机，到屋前巷后的低碳光伏板；从遍布小区的智能设施，到街头层出不穷的各类新基建。
科技赋能，也在一定程度上让城市治理从“以人为主”向“人技结合”快速演进。不过，在各类新技术的实际应用过程中，技术的使用者和广大市民也对其落地场景提出了更高要求。
今年“解放日报·夏令行动”中，一批不同于传统问题的“技术新乱象”就集中显现，给这座超大城市抛出了一套全新的治理考题：新技术落地速度越来越快，相应管理步伐如何跟上？人技之间，究竟如何才能协同得更好？
压缩“时间差”
回顾历史，每一项重大技术突破在推动社会进步的同时，也必然伴随着全新的治理挑战。如今，数字化、智能化浪潮席卷而来，同样的辩证题又一次上演。
农用无人机的治理困境，正是这一矛盾的生动缩影。作为农业领域的新兴工具，它凭借精准施药、高效飞播的优势深刻改变了传统农业的生产方式。可喷洒过程中，农药漂移给周边居民带来的困扰也日益凸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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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因是复杂的：城市化进程加快，农田与居民区的物理界线日趋模糊。有居民小区围墙外不到3米就是稻田，农业生产空间与城市生活空间高度叠合，这就让原本不是问题的问题，成了矛盾的引爆点。与此同时，制度没能及时跟上这种空间变化。上海地方标准《植保无人驾驶航空器安全作业技术要求》对人口稠密区设置了200米“安全距离”，可这200米在“田在墙外、人在墙内”的场景是否足够？标准没有再更新细化。
这些因发展而出现的新问题，恰恰处于现有制度的模糊地带。技术飞速迭代升级，行业标准、操作规范、法律法规更新相对缓慢。客观存在的治理“时间差”，让大量新技术在落地初期陷入“先上线、后规范”的真空地带。
无独有偶，守护市民舌尖安全的“明厨亮灶”规范也出现了技术跑偏。其根源，同样在于规则不够细密。6月1日施行的《网络餐饮服务经营者落实食品安全主体责任监督管理规定》制度鼓励实施“明厨亮灶”，可缺乏“直播什么、谁来审核、违者如何罚”等可操作细则。这一“留白”，给了商家钻空子空间。没有得到授权就采集顾客人脸影像并公然发布，更是埋下了隐私泄露的重大隐患。
两个看上去不相关的领域，暴露的是同一个核心矛盾：新技术一路快跑，配套的制度约束却慢了“半拍”。
在上海的城市治理实践中，已有不少新技术规范化落地的先例可循。今年7月，上海市体育局等五部门出台《上海市新建充气膜体育建筑规划建设运营管理的指导意见》，让此前因“设施”与“建筑”定性模糊而陷入监管真空的气膜体育馆，有了全流程监管体系。更早些，面对人脸识别曾一度因过度采集引发的群众困扰，上海主动破局、先行立法——2022年施行的《上海市数据条例》专门针对公共场所图像采集、个人身份识别技术划定法治红线，严禁将人脸识别作为场所出入的唯一验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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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有益探索充分印证：技术发展的速度人力不可干预，但判对错、立规矩的权限却应牢牢抓在城市治理者的手中，并努力与技术并行，甚至先行。从问题暴露到制度补位的“时间差”，理应逐步缩短。
跨越“磨合期”
当新技术走进市民生活，大幅提升日常生活效率时，另一个问题开始出现：管理服务一并跟上了吗？
浦东一小区采用光伏建筑一体化技术建设的停车棚，在两次台风中光伏板接连被掀翻，物业竟干脆用绳索把光伏板“绑”了起来。按照本市对于新建小区光伏设施的相关规定，业委会未成立，光伏板的运维权责仍在开发商。然而，小区交付后，开发商的服务却开始松懈、滞后。导致极端天气到来时，本该由专业运维力量提供的“加固”服务，缺位了。
这样“重建设、轻运维”的案例，并不鲜见。有小区曾批量落地智慧门禁，可原有维保合同到期后千余套设备一夜之间集体瘫痪。“一键叫车”智慧屏原为便利老人，损坏后申请维修却需多方求助。
这些新技术带来的新矛盾，共同指向一个朴素的道理：设施可以一夜铺就，但如何让这些设施持续、稳定、高效地运转，答案远比安装设备本身复杂得多。
新技术真正的考验，不在于硬件迭代的速度，而在于它能否顺利度过新生“磨合期”。治理者需通过精细的管理服务，使其真正融入城市运行的肌理。
半个月前，夏令行动报道了徐汇区装修垃圾清运小程序的应用难点——市民反映“预约靠抢、垃圾等箱”。“垃圾不落地”本是好事，当小程序大面积铺开投用，暴露出的种种问题，更需要通过及时的、精细化的管理调整来优化。
报道刊发后，徐汇区绿容局积极回应，小程序功能已优化：全程无须拍照上传、单笔订单不再限制3箱、动态调整可预约数量，并正在借助大数据工具提升箱体周转效率。受访市民也表示，对优化的服务流程和细节十分满意。这说明，一项新技术从“不好用”到“好用”，关键就在于服务细节的查漏补缺。
垃圾清运箱。 图片来源：徐汇区绿化市容局
以“人”为尺
回到技术本身，有一个追问不能落下：技术升级的最终目标是什么？答案一目了然，是服务生活在城市里每一个具体的“人”。
在夏令行动报道的评论区，曾有市民直言：新技术的出现究竟是为了“方便管理”还是“方便市民”？这个方向性问题一旦偏了，再先进的技术也会受到制约。
在上海，一些智能垃圾房建成没多久便被弃用，恢复成了大门敞开、垃圾箱外置的传统投放方式。从“管理端”看，这确实是一次技术升级——感应开门、实时监控、数据回传，一应俱全。可在“市民端”，体验却大打折扣：自动门开口过小、大包垃圾容易被卡住，骑车路过的居民更是懒得停下，直接将垃圾袋扔在门外。可见，硬件到位只是起点，运维责任、服务意识、用户体验才是决定新技术成败的关键。
因此，治理者需要从“工程思维”转向“服务思维”，更多关注使用者和使用体验，优化升级配套，让每一项新技术都能久经时间考验，成为城市服务的特色和标杆。
就拿“明厨亮灶”来说，本意是为了让消费者成为食品安全的“监督员”，社会各方合力塑造更和谐安全的餐饮环境。然而，如果后续“监管-投诉-处罚”的链条不能合理化、人性化，那就会被不良商家打各种擦边球，出发点完全变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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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中，上海交通大学新农村发展研究院农村与区域发展战略研究中心副主任曹正伟结合农用无人机的应用给出了解题思路。他认为，一项新技术在推广应用的同时，必须同步完成风险评估、标准制定、责任界定这些“规定动作”，“减少新技术的负面影响，不能只靠事后补救，必须前置防控，率先从多维度系统性考虑”。
在上海同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主任规划师冯高尚看来，新技术融入城市后并非一成不变，应根据使用状况和市民需求动态调整管理路径，细化权责分配，持续填补运维中的“执行真空”。曹正伟也提到，要通过细化标准压实主体责任，形成可执行、可追责的管理细则。
此外，多位专家补充，上海还可以进一步发挥民情民意智慧感知平台的作用，从海量投诉和城市运行数据中自动识别新型问题的苗头，为制度响应争取更多“提前量”。
城市治理的智慧转型，必然会遇到各类新难题。但这些“成长的烦恼”，也是城市治理迭代升级的不竭动力。以“人”为标尺，让制度跟上技术，让服务释放温度，才能让每一项新技术真正造福于民，持续擦亮超大城市精细化治理的鲜明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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