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一家连锁宠物医院的诊室里，8岁的金毛犬“多多”急促喘息着。X线片清晰地显示，肿瘤已经占据了它胸腔的大部分空间。
“治疗淋巴瘤，目前国际上比较有效的方案是CHOP化疗，但关键药物之一环磷酰胺在国内没有兽用批号。如果不用它，治疗效果会差很多。”主治医生于静向“多多”主人说明着治疗的局限性。
资料图。正在住院的“毛孩子”。
多多的处境并非个例。随着越来越多的宠物进入中国家庭，一个尴尬的现实问题却日益凸显——
当它们迈入老年期，糖尿病、肿瘤、心脏病等疾病袭来时，主人和医生常常要面对“无药可用”的窘境……
宠物用药，卡在哪了？
近年来，中国宠物“它”经济正以惊人速度扩容。根据行业白皮书显示，2024年中国宠物市场规模已突破3000亿元，其中医疗板块占比28%（约841亿元），成为仅次于食品的第二大消费领域。
展开剩余90%在深圳，2024年宠物相关经营主体达8.8万家，年营收超百亿元，全市有500余家诊疗机构和1700余名执业兽医师，行业一派红火。
然而红火背后，临床药物的供给却难以匹配市场需求。
中国畜牧业协会宠物产业发布会相关资料显示，宠物老年病与慢性病已占临床病例的四分之一。
现有宠物药无法满足临床治疗需求，有70%的宠物临床用药依赖进口，其中绝大多数并未在国内取得兽用批号。
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福田监管局（下称市市场监管局福田局）的相关负责人透露了更具体的情况：按成分和用途统计，当前合法完成进口注册程序的宠物药品，预计占比仅为7%。像治疗犬焦虑症的氟西汀、常用的胰岛素等基础药物，均属于此类“有需求但无合法身份”的药品。
资料图。
这种短缺将兽医和宠物主推向“灰色地带”。“碰到特殊病例，我们只能建议主人自行寻找人用的药，或者找国外的宠物药。”于静说出了很多同行的无奈，“但剂量怎么把握？出了问题谁负责？这些都是悬着的石头。”
这种不得已的办法，让兽医们担心执照保不住，主人们也捏着一把汗，不知道药到底安不安全。
现行法规体系也面临适配难题。早期制定的《兽药管理条例》主要从食用动物*角度出发，未能充分考虑伴侣动物*日益增长的复杂医疗需求。
（*食用动物：指为了食用而饲养的动物，如猪马牛羊鸡鸭鹅；伴侣动物指为人类提供情感支持和娱乐的动物，如家养的犬、猫、鸟等）
条例中 “禁止将人用药品用于动物” 的条款，对于伴侣动物来说，难免显得有点刻板 —— 它堵住了在兽药短缺情况下，谨慎、规范地使用人用药救治宠物的可能。
根据公开资料显示，更实际的问题是，现在市面上有大部分兽药多以大动物剂量包装，缺乏适用于犬猫的小规格产品。
市市场监管局福田局负责人也谈到，尽管国家近年出台了《宠物用兽药说明书范本》《人用化学药品转宠物用化学药品注册资料要求》等引导性文件，但注册严、成本高，使得多数药厂望而却步。“投入产出比太低。”一位业内人士道出普遍心态。
比熊犬“多鱼”的主人邝女士提及自己的焦虑。“多鱼”因膀胱结石手术花费3000余元，保险报销了一半。“钱能解决的事还好说。”她翻着手机账单，神情稍微放松。
但当话题转向癌症等重症时，她即眉头紧锁：“如果我的狗需要抗癌药，只要能救命，多贵都愿意试。可现在不是钱的事，是你拿着钱可能也找不到合法的药。”
这种有钱也买不到药的无力感，成了宠物医疗看似繁荣背后，一个藏不住的隐忧。
宠物用药，或许有新可能！
2025年3月，《深圳市福田区宠物医疗领域临床急需境外已上市宠物药品和人用药临时使用实施细则（征求意见稿）》的发布，犹如投入湖面的石子。
这项聚焦临床急需的专项政策，直指 肿瘤、心血管、神经系统等10类当前兽药供给不足的疾病，允许两类药品临时使用——
一类是境外已上市但国内尚未注册的宠物药；另一类则是国内已批准的人用药。不过，这需要满足 “临床急需”“无替代方案”“危及生命” 这三重条件，且必须经专家委员会审核。
政策设置了严格的准入门槛：
申请机构必须是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评定的A级机构，或中国兽医协会认定的五星医院；
申请兽医师则需是中国兽医协会认定的专科医生，或取得中级以上职称的兽医。
申请机构必须是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评定的A级机构，或中国兽医协会认定的五星医院；
申请兽医师则需是中国兽医协会认定的专科医生，或取得中级以上职称的兽医。
用药过程同样规定细致：
用药时，严格遵循药品说明书或权威医学指南调整剂量；每例用药需经至少两名具备资质的兽医师会诊确认；
宠物主人需签署知情同意书；
诊疗机构需完整保存用药记录、病历档案至少五年。
用药时，严格遵循药品说明书或权威医学指南调整剂量；每例用药需经至少两名具备资质的兽医师会诊确认；
宠物主人需签署知情同意书；
诊疗机构需完整保存用药记录、病历档案至少五年。
“政策看似苛刻，可安全始终是不能突破的底线。”深圳某连锁宠物医院负责人解释。其核心意义在于，不再简单禁止“人药兽用”，而是将现实中的“灰色用药”纳入监管。
正如参与政策讨论的市市场监管局福田局相关负责人所言：“不是鼓励违规，而是要 把实际存在的需求纳入合理的监管框架，让‘救命药’有合法的路可循。”
这种模式一方面为临床治疗打开“救命药”通道，另一方面要求用药机构提交用药详细临床数据，这些数据将为未来相关宠物专用药的国内注册审批，提供宝贵的疗效、安全性和剂量依据。
资料图。
对此，于静感触颇深：“这个政策如果能够顺利落地实施， 对宠物疾病治愈率和诊疗效果的提升，会起到极大的促进作用。”
更长远来看，政策对药品研发领域或许会产生影响。前述医院负责人指出，如果政策常态化，进口药的进入可能刺激国内药企： “好药进来，会逼着本土企业提升技术。”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对该政策持乐观其成的态度。有反对声音指出，这份征求意见稿中的实施细则可能与上位法* 存在冲突。
毕竟长久以来，《兽药管理条例》明确“禁止将人用药品用于动物”，而此项细则却试图突破这一限制，这让部分人担忧会扰乱现有的兽药管理秩序。
（*“上位法”即法律地位、法律效力高于其他相关法的立法，比如在我国法律体系里，宪法、法律、行政法规等相对一些地方性法规、规章而言就是上位法。此处指《兽药管理条例》）
“无药可救”的破局与挑战
尽管如此，这项细则尝试的意义，仍不止于“药品解困”本身。
它像一束微光，不仅关乎宠物能否获得救治，更映照着超大城市如何更细致地回应市民期待。从更深层看，临时用药通道如同催化剂： 既缓解临床急需，又以真实需求刺激药企投入研发——可能促进本土突破，形成良性循环。
“‘多鱼’只有一条命，我会去救。”邝女士的话道出千万养宠人的心声。 这份朴素情感，恰是推动改变的动力。
然而，这条探索之路仍需谨慎——
市市场监管局福田局相关负责人坦言，由于细则与上位法有冲突，目前正积极争取上级等有关部门授权试点，暂时没法落地。这种困局体现出探索的复杂性 —— 多位业内人士指出，即便未来落地，真正要走稳这条路，还有不少坎要过。
“人药给宠物用，不是简单换算剂量就行。” 有兽医从业者担忧，不同物种的代谢差异可能藏着风险，比如人用抗生素对犬猫的肝肾负担，或是化疗药物的副作用反应，都需要更细致的临床数据支撑。 而境外药品若缺乏中文说明或本地试验数据，医生和主人都可能踩进 “信息盲区”。
监管层面的挑战同样明显。一位参与政策讨论的专家提到，如何确保境外药来源正规、避免非法渠道流入？用药出了问题，是医生的责任、机构的责任，还是主人的责任？ 这些细节若不明确，很可能演变成纠纷。
更微妙的是伦理层面的讨论。市民王先生担心，特殊时期人用药本就紧张，若向宠物开放，可能引发资源争夺争议；而高价进口药的使用，也可能加剧行业里本就存在的资源不均。
法律衔接的难题则更根本。现行《兽药管理条例》对 “人药兽用” 的禁令，是为了保障食用动物安全，而伴侣动物的医疗需求与之本质不同。有法学界人士分析，若要让地方政策走得通，长远看仍需国家层面修订相关条款，为宠物医疗划出适配的管理框架。
深圳福田的尝试才刚开始，那些对微小生命的关照，终将成为城市文明的一部分。
这条路注定漫长，却值得每一小步的坚持……
*细则详见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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